知识分子叫板日本首相,刚起航的“菅丸”会在学术领域翻船吗

菅义伟出任日本首相还不到一个月就惹恼了学术界,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

10月8日,台风逼近东京,200多名大学生当晚不顾风雨交加聚集在日本首相官邸前,学生代表们轮番发表演讲,抗议首相菅义伟“侵犯学术自由”。这是本周以来首相官邸前的第二次大型抗议活动,6日包括大学教授和普通市民在内的700多人在东京永田町的官邸前集会,不时传出“守卫学术自由”的口号。

这一风波要追溯到10月1日,素有“学者国会”之称的日本学界顶级机构“日本学术会议”,按照惯例向内阁提交了105名会员的推荐名单,菅义伟批准99人入选,拒绝任命其中6人。

这是日本学术会议2004年更新制度以来,首次出现推荐人选被拒绝任命的情况,引发学术界强烈反弹。据时事通信社10日消息,日本学者近日就菅义伟拒绝任命推荐会员一事发起在线联名抗议书,截至10日下午,已有14万人签名。

担任官房长官期间将政府官僚管理得服服帖帖的菅义伟,可能没有想到“菅丸”刚起航,偏偏在学术海域遭遇风浪。

令和版“泷川事件”?

菅义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便点燃了日本的学界传统。日本学术会议由210名日本学者和科学家组成,涉及人文、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等30个学科,会员任期为6年,每3年改选半数会员,主要由在任会员推荐。该机构1949年成立之初便将确保学术自由和言论自由作为宗旨之一,记录在第一次会议的声明中。

日本政府1983年修订的《法律案审议录》规定,日本内阁府对学术会议推荐的会员进行“形式上的任命”,时任首相中曾根康弘曾在国会问询中明确表示:“政府不会否认学术会议推荐的人选。”也就是说,该学术机构拥有人事决定权。这个负责向政府建言献计的学术机构虽然每年享受国家拨款,但一直独立于政治。菅义伟此次拒绝任命6名会员,触及日本学者们的敏感神经。

日本学术会议10月3日向内阁寄去请愿书,敦促政府尽快任命6人,言辞间没有任何委婉之意。在学界和在野党的一再要求下,菅义伟10月5日出面回应,强调拒绝任命6名会员与学术自由无关,是基于“综合性、俯瞰性的观点”作出的判断。而且他还指出,日本学术会议每年花费政府10亿日元预算(约合人民币6300万元), 近年来“我一直在思考, 文旅直接任命推荐人选的惯例是否应该继续沿用”。

对于首相的解释, 日本学术界并不满意,因为并未具体说明拒绝任命的理由。许多学者认为即使日本学术会议存在问题,也不应该牵扯人事任命。据日本广播协会(NHK)统计,截至10月9日,包括日本物理学会、生物科学学会在内的90多个学术组织发布紧急声明,对日本政府拒绝任命学术会议会员一事表示担忧,希望尽快通过对话解决问题。英国《自然》杂志8日刊登社论,提及日本学术会议一事,希望能够尊重学术独立性。

在野党则紧抓这个机会,批评菅义伟以公权介入学术。据日媒TBS报道,日本立宪民主党国会对策委员长安住淳5日表示,政府影响学术自由,“这将动摇日本国家的根基”,在野党将会追究到底。

重重压力下,日本首相时隔4日再度就此事作出声明。据NHK消息,菅义伟9日在内阁记者会上表示,他了解到学术会议一事受到很多关注,希望以此为契机推进机构向好的方向发展,具体事项将由行政改革大臣河野太郎负责。至于剩余6人的任命问题,他表明不会改变决定。

此次,推荐名单上未获任命的6名学者包括东京大学教授宇野重规、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教授小泽隆一、立命馆大学教授松宫孝明。《东京新闻》4日分析指出,上述三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公开反对安倍内阁提出的法案。松宫教授曾于2017年批评安倍政府推出的“共谋罪”法案是“战后最恶治安立法”,因为该法案规定只要共同谋划犯罪就将受到处罚,此举威胁个人隐私和言论。而宇野教授2013年批评当时出台的“特定秘密保护法”危及民主主义的基础。

对于媒体的猜测,菅义伟在5日的记者会上否认,表示人事任命与政府过去的法案施行“完全没有关系”。而6名被“特殊对待”的学者反应不一,宇野教授2日表示,即使未获任命也会一如既往忠于学术研究。而小泽教授6日直接参与了首相官邸前的集会抗议活动,他在现场对日媒说:“不能将学术会议的人事权交给政府,这是关系日本学术和全体国民的问题。”

日本学术会议会员任命引发的轩然大波让许多人联想到了1933年发生的“泷川事件”,当时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部教授泷川幸辰在其著作中对日本法律的一项具体条款进行批判,他所写的书不仅被内务省禁止发售,泷川本人也被迫停职。对此,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部31名教授集体提出辞职以示抗议,但最终反抗失败。这一事件当年引发巨大舆论反响,日本导演黑泽明战后监制的首部电影《青春无悔》就是以此为背景展开。

日媒《Business Journal》9日评论,日本学术会议任命事件或成令和版“泷川事件”,不排除学术会议全体辞职抗议的可能性。

菅义伟将延续人事“强权”?

“人事权是给予内阁大臣最大的权限。通过人事任命,内阁大臣能够向组织内外传递出个人的观点与施政方针。” 菅义伟在2012年出版的《政治家的觉悟》一书中特别强调了对人事任命的重视,有日媒称之为“官僚操作术”,这也导致近年来日本政界盛行“忖度政治”,即官员为获提拔,时刻揣摩政治家的心思。

菅义伟自2012年第二届安倍政府启动之初担任官房长官,近8年来各省厅对其言听计从。共同社9月15日报道称,官僚支配是菅义伟的力量源泉,他常常被指“衙门作风”,排除各省厅的地盘意识,通过内阁人事局把政策决定权集中到首相官邸。菅义伟担任官房长官期间,在对农林水产省、财务省、外务省官僚进行密集调动后,曾对身边人士称“现在没有会不服从我的官僚了”。

9月13日,在自民党总裁选举投票的前一天,菅义伟在富士电视台的节目中表示,如果当选首相,政府作出政策决定之后,如果有官僚执意反对,他们将会被调走。此番言论显示出他在人事处理方面的强硬色彩。

10月1日,曾担任共同社评论部委员长的柿崎明二被任命为首相辅佐官,此前从未担任过国会议员、无从政经验者出任首相辅佐官尚属首次。《朝日新闻》评论,从监督政府的记者变为维护政府的官员,在日本政界非常罕见,反映出菅义伟鲜明的人事任命风格。媒体和政治家之间的距离受到质疑,更有新闻从业者担心媒体信息会泄露至首相官邸。

据《文春周刊》7日报道,日本政府消息人士称,菅义伟会将人事强权的风格延续下去,从日本学术会议事件可以看出,菅内阁今后可能将扩大人事管控的范围,这才是强权政治家的本来面目。而当下,日本学术会议的人事任命风波该如何收场,考验着菅义伟的政治手腕和协调能力。